Cross my fingers
师傅,提笔时不知你是否还在人世,我不知去向谁问起你的消息,大家都在默默地等候着,不敢去打扰最后的这一点宁静。
5月7日,星期三。突然听到了让我无法相信的消息——我的师傅李老师病危,已经连夜送往上海救治了。谁能预料到呢?虽然这学期师傅已经转去教初三年级,却还在期中考试前和他遇见,彼此微笑地招呼,一如往常。师傅的身体虽然稍显肥壮,却从来没有听说他有病假抱恙过。每次去他办公室,他总是怡然自得地喝着刚煮好的咖啡,在一堆资料中看书备课。我不敢相信,我也不愿相信。师母人在英国,送去上海的那晚大家都还抱着能治好的希望,没有把这噩耗告诉她。学校的几位体育老师一起帮忙护送师傅去了上海。那晚,苏州的雨很大。我心存侥幸,总希望这不是事实,毕竟师傅才三十三岁。
5月8日,星期四。第二天,师傅生病的消息几乎传遍了整个学校,没有人不为之动容。这天正好是初二年级的家长会,我忙着准备开会的资料和稿子,心中还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师傅的身体。下午,更加绝望的消息来了——上海的医生已经无法手术了,师傅又被迫回到了苏州。高血压降不下去,心脏内膜破裂,大脑血管受损,肾衰竭……这些可怕的名词一个个像一样重重地刺激着我的耳朵。我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我想到了他才几岁大的女儿,想到了他远在英国的妻子,想到了一对心碎了的老父母……师傅亲切的笑脸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想起每次我上好课,他在楼梯口抿着嘴笑吟吟地和我纠正一个单词的发音;我想起每次我捧着笔记去他办公室时,他认真地和我说起他发现的问题;我想起每次我调皮地喊他“师傅”时,他笑得像花一样的眼睛……这可怕的致命的疾病怎么会就这样落在了一个好师长身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悲剧!带着悲伤的心情我完成了几个小时的家长会,却几次有些恍惚。
5月9日,星期五。剩下的分分秒秒变得好沉重。我可以想象师母接到紧急的通知,在电话那头崩溃痛苦的神情。我想看看师傅,但是我又无法面对这可怕的景象。早上高姐姐来办公室说昨天下午初三整个英语组已经去第一人民医院看过他。医生的话语中已是给了最后的期限。当我们还没有从震惊和悲痛中缓过神来,师傅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师傅的女儿在声声呼唤“爸爸”,师傅无法言语,只落下两行眼泪。这话,这结果,这沉痛的选择,即便不是亲眼见到已经让人揪心。我侧着头,眼泪簌簌地落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翻开满师时候师傅赠我的纪念本,上面还有他给我的赠言“when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师傅有他的他的智慧也有他的平实。
高姐姐说,李老师随时会走了,Carol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还说什么呢,穿上外套我们一起打车去医院。师傅在ICU重症监护病房。上了五楼,楼道里都是日夜守护着的病人家属。我们按了电铃,和值班医生说想看看李杰老师的监护录像。过了一会儿医生让我们到隔壁的小屋子看那里的电视,那些坐着的人中突然有一些人也冲了进来,我们这才知道这些人都是师傅的亲人,其中有他的父母。黑白的电视机里,只看到师傅躺在那里,身边是一排仪器,手脚已经被固定,只有重重的呼吸起伏才能证明他还是活着的。原本鲜活的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隔着电视屏幕,师傅的父母和亲人们开始哀嚎呼喊。那些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们泪水涟涟,哭到哽咽,瘫倒在座椅上。我怔怔地望着,眼泪不停地下来了。看着那些悲伤的亲人,我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心怎么能不痛呢?泪怎么能止住呢?他们喊着“给我们一个奇迹吧!” 这呼唤不知道师傅能否听到。奇迹到底在哪里?老天爷究竟是怎么样的狠心肠!唯一的儿子,唯一的父亲,唯一的丈夫,还是很多个孩子唯一的英语老师。他美好的人生才开始了没多久啊。他还没有看到学生们成为社会的栋梁,还没有看到女儿长大成人,还没有看到英国留学一年的爱妻。他的心中该有多少不舍和依恋?他的手还想抱抱自己的女儿,他的眼还想看看自己的父母,他还有满心满脑的思念和爱要留给他的爱人——与他分离一年的爱人:他们经受过爱情的层层考验,他们经历过奋斗时的艰苦节俭,他们经历过两地分居的煎熬和相思。苦尽不是甘来吗?付出不是应该有回报吗?可眼前的这残酷现实到底是怎么了?这世界是颠倒了吗?这悲欢离合一定要这样撕心裂肺刻骨铭心吗?
录像只放了几分钟,却感觉哭得浑身脱水一般难受。电梯缓缓地降下,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电影中的悲剧那么多也比不上生活中真正的悲剧。那些消逝的爱情,那些委屈伤心误会,和生命相比多么渺小。亲人朋友,那些活在我们身边我们所热爱关心的人们,不奢求太多,只要他们健康平安就好。我与师傅的情谊只有一年,却感受到了师傅认真负责的爱护和为人师表的魅力闪光,我从未给师傅敬上一杯茶也还没有来得及说声谢谢,这将成为我终身的憾事。
此刻的我唯有祈祷奇迹真的能发生,师傅的心能够听见大家的呼唤,他的意志能支撑他的生命坚强地延续下去。双手合十为他祈祷。
